惠子對莊子說:「我有一棵大樹,人們都叫它『樗』。」

「它的樹幹,木瘤盤結,扭曲得裝不上一條墨線;它的枝椏,彎彎曲曲,量不出一個方正的角度。長在路邊,過往的木匠,看都不看它一眼。」

惠子說:「你說的那些道理,就像這棵樹,大是大,卻沒有用,所以大家都不理它。」

莊子聽完,沒有反駁,只是說:「你沒見過野貓嗎?牠壓低身子,靈巧地埋伏、跳躍,卻也常常一腳踩進獵人設下的機關,死在羅網裡。你也看過斄牛吧?龐大得像天邊垂下的一片雲,卻連一隻老鼠都抓不到。」

「你有這麼一棵大樹,何不把它種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,種在無邊無際的曠野?」

我們成長過程中,或許多多少少,有被說過,或是聽過別人說「沒用」------台語裡,則是那句更直接的「沒路用」。

想太多,被說是「杞人憂天」;心太軟,被說是「沒有魄力」;做決定前總要反覆思考,被說是「效率太差」。這個世界有一套隱形的量尺,量的是「你能不能被派上用場」、「你能不能立刻看見成果」------而那些不合乎這把尺的部分,就被歸類成,「無用」。

於是我們開始學著,把自己修剪整齊。把想太多的自己,剪成一眼就能看穿的樣子;把心太軟的自己,磨成一敲就有回音的樣子。像一棵努力想被木匠看上眼的樹,拼命把自己的枝椏,扳直。就像,有一種人很容易得到大家喜歡,因為他:很會照顧人、很會幫忙、很會犧牲、很可靠、永遠說好。你猜,他快樂嗎?很多時候,不一定。因為他的價值感,全部建立在:「我有用,所以我值得被愛。」這就是心理學常說的:People Pleasing(討好型人格),也是在渾沌之死裡面談過的:False Self(假我),「有用」慢慢變成他的身份。

小雨在會議室裡,又把手上的筆轉了三圈。

大家已經在討論下一步了,她卻還停在剛才那個方案------如果客戶臨時抽單怎麼辦?如果供應商延遲怎麼辦?這些「如果」,在她腦中一個接一個冒出來,同事已經拍板定案,她還在想「那如果遇到這種情況呢」。主管私下說過,她「有點太敏感,抗壓性可能不太夠」。

直到某一天,公司臨時出了一個重大差錯,其他人都急著找解法,只有她,因為早就設想過類似的狀況,冷靜地說出了一個沒人想到的備案。

也是在那之後,她才慢慢想起,那些曾經被說「想太多」的時刻,其實從來不是缺點,只是還沒被放在,對的位置上。

那棵大樗樹,因為「無用」,木匠看都不看它一眼------也因為這樣,它從沒被砍去做成桌椅棟樑,得以在原野上,一年一年,長成一棵真正的巨木。

莊子說:「今子有大樹,患其無用,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,廣莫之野?彷徨乎無為其側,逍遙乎寢臥其下。不夭斤斧,物無害者,無所可用,安所困苦哉!」------與其嫌棄它沒用,不如把它種在什麼都沒有的曠野,讓人可以在樹下,無所事事地徘徊,安安穩穩地躺著休息。它也因此不會被斧頭砍,沒有東西傷害它,既然不會被人利用,它又怎麼會受苦呢?

那些總被說「想太多」「太敏感」的特質,會不會也是這樣------正因為不合乎「有效率」「馬上見成果」的規矩,才沒有被磨得只剩下一種用途,反而保留了更完整的自己,也才有餘裕,去看見別人看不見的細節,接住別人接不住的情緒。

有用的樹,一棵一棵,被砍去蓋房子。沒有用的那棵,還站在原野上,讓人乘涼。因為,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樣子。

惠子從頭到尾,都沒有懷疑過「有用」這件事。他只是認定:有用就是好,沒用就是差。

莊子也沒有急著替大樗辯護,他先鬆動的是評價的尺。

如果尺本身值得懷疑,那麼很多我們一直以為的失敗、落後、不夠好,也許都需要重新理解。

「大樗」教我的就是:「誰規定,你一定要按照那套標準來評價自己?」

不是證明自己有多有用;而是不再讓自己的價值,只由別人的用途來決定。

如果你的價值,不需要一直由別人來定義,會怎麼樣?

我認為這才是「無何有之鄉」。它不是一個地理位置,而是一種內在狀態:沒有功利比較的地方,沒有「你一定要證明自己」。

一個人不再一直活在:我有沒有價值?我夠不夠成功?我是不是輸了?我是不是落後?而是:我好好活成自己的樣子。

惠子聽完莊子的話,大概還是半信半疑------一棵「沒有用」的樹,真的比一棵「有用」的樹,更值得留著嗎?

但莊子沒有再多說什麼,故事就停在那裡,停在那棵大樹,靜靜地,站在無邊無際的曠野上。

那麼,你呢?

這些年,你有沒有也一直在把自己修剪整齊,剪成一眼就能被看懂、被派上用場的樣子,只因為害怕,「沒有用」這三個字?

如果今天,你不需要證明自己有用,你會不會,反而更像自己一點?也許不是每一棵樹,都要長成棟樑;有些樹,天生就是要用來,讓人乘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