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豐五年,蘇軾已經在黃州待了三年。

那年的烏台詩案,幾乎要了他的命,僥倖留下一條性命,卻被貶到這個荒僻的小地方,做一個沒有實權的閒官。三月七日,他跟幾個朋友出門,走在沙湖道上,忽然下起雨來。拿著雨具的僕人先走了,同行的人被淋得狼狽,都想著快點找地方躲。

蘇軾卻沒有跟著跑。

「莫聽穿林打葉聲,何妨吟嘯且徐行。」不用去聽雨打在樹葉上的聲音,不如就這樣,一邊走一邊吟詩,慢慢地走。

雨,還在下。他卻走得很穩。

大家第一次讀的時候,可能會覺得「只是在說下雨而已」。但這裡的「雨」,比喻的是人生的不順。所以這句話真正在說的其實是:不要一直把注意力放在那些讓你焦慮的聲音。如果一直聽,心就亂了。

蘇軾的「莫聽」,不是叫自己聽不見雨聲,不是逃避,而是:不要讓它控制你的心。雨還在下,他仍然走得動;風還在吹,他仍然可以吟嘯徐行。他要去的地方,從來不需要等天晴才能出發,他只是不再讓那陣雨,決定他今天要不要好好走路。

「竹杖芒鞋輕勝馬,誰怕?」——沒有馬,只有竹杖跟草鞋,照理說應該是狼狽的,他卻說「輕勝馬」,比騎馬還輕快。馬代表的是身份、地位、官職。以前蘇軾騎馬,現在只能穿草鞋。因為他不再需要跟外在的條件較勁:路好不好走,天氣好不好,都不再是他能不能往前走的前提。他忽然發現:原來不用背負那些身分,也可以活得很輕。

「一蓑煙雨任平生。」穿著蓑衣,任憑一生風雨吹打。我知道人生一定會下雨。既然一定會,那就不用一直希望「不要下雨」。而是:學會穿雨衣。

「料峭春風吹酒醒,微冷,山頭斜照卻相迎。」雨慢慢停了,酒也醒了。風吹來,有點冷。人生也是,很多困難過去後,其實還會留下一點冷,傷口不可能立刻消失。可是,接下來一句,卻非常美,「山頭斜照卻相迎——太陽出來了。」夕陽照在山頭,像是在迎接他。人生不是:只有晴天。也不是:一直下雨。而是:雨和陽光,本來就一起存在。

陳予安的桌曆,翻到了第七個月,還停在同一句話上:「等這陣子忙完,就要開始運動。」

這句話,她已經寫了兩年。

一開始是等專案結束,後來是等換季、等生病好、等心情比較好的時候。每一次,都不是藉口——那些「等」都是真的,工作真的很忙,身體真的不舒服,心情真的很低落。只是「等一切都準備好」這件事,好像永遠不會發生,總有下一個理由,接在上一個理由後面。

朋友約她一起去爬山,她說:「等我調整好狀態再說。」朋友問她:「妳所謂的狀態,要調整到什麼程度?」她愣住了,答不出來。

她不是不想動,是她一直覺得,要先把心裡的雨停掉,才有資格去做那些真正想做的事——好像沒有先把自己準備到「完美的狀態」,出發就是不負責任的。於是她把生活,切成了兩半:一半是「現在,忍耐撐過去」,另一半是「以後,雨停了才能開始活」。

於是,那個「以後」,一年一年,還沒有來。

心理學研究其實發現一件很反直覺的事:越是想把不舒服的感受先「解決掉」、先「忍過去」,那個感受反而卡得越久;而願意讓它就這樣存在著、不急著趕走它的人,往往更快能重新開始行動。因為忍耐需要耗費力氣——一直繃緊著,跟那股感受對抗,本身就是一件很累人的事,最後,沒有多餘的力氣,再去做真正想做的事。

陳予安以為,她在等的是「狀態調整好」,其實她一直在等的,是那陣「忙、累、心情不好」的雨,先停下來。但如果雨的本質,就是時大時小、時有時無,那她要等的,可能根本不是一個會來的時刻。

有一天,她忽然不想再贏那場仗了。不是因為雨停了。而是她終於知道,自己可以撐著雨傘,一邊淋著雨,一邊慢慢往前走。

心理學上有一個概念,叫接納(Acceptance),來自接納與承諾治療(Acceptance and Commitment Therapy,簡稱ACT),指的是鬆開這股對抗的力氣,讓那個感受,就只是存在著,不需要先被消滅、被解決,才准許自己出發。不是投降,而是不再逆著河流拼命游。

蘇軾沒有等雨停,才決定要不要吟嘯徐行。竹杖芒鞋,一樣可以走路;煙雨滿身,一樣可以是一生。

「回首向來蕭瑟處」——雨後,蘇軾回頭看,剛才大家驚慌失措的那場雨。「歸去,也無風雨也無晴」。

不是風雨忽然停了,也不是他忘記剛才淋濕的狼狽。而是走過之後,他不再需要用「這是好天氣」或「這是壞天氣」,去定義那段路。風雨,就只是風雨,不再是一件需要被打敗、或需要先結束,人生才能繼續的事。

那麼,你呢?

你是不是也在等一場雨停——等某件事解決、等某種狀態過去、等自己準備得夠好,才願意重新開始生活?如果那場雨,一直下著呢?

也許不需要等它停。竹杖芒鞋,一樣可以走路;帶著雨,也一樣可以,好好地,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