濠水的橋上,天氣應該很好。莊子跟惠子兩個人一起散步,走到橋中央,往下看,水裡的儵魚正悠然游著。莊子看著看著,說了一句:「你看,魚游得多從容,這就是魚的快樂啊。」惠子在旁邊,馬上接了一句:「你又不是魚,怎麼知道魚快不快樂?」莊子沒有正面反駁,反問回去:「你又不是我,怎麼知道我不知道魚快不快樂?」惠子說:「我不是你,當然不知道你懂不懂;可是你也不是魚,你不懂魚的快樂,這道理是說得通的。」到這裡,莊子講了一句很妙的話,他說:「我們回到最一開始的問題——你問我『你哪裡知道魚是快樂的』,你會這樣問,代表你已經知道我知道了,才會來問我。而我,就是在這座橋上知道的。」這場對話沒有誰真的說贏了誰,惠子的懷疑,一直站在那裡,沒有被推翻;莊子的回答,也沒有真正證明什麼,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,繼續站在橋上,看著水裡的魚。

咖啡廳靠窗的位置,林知恆看著對面的許亦昀,把杯子轉了半圈,沒有喝。許亦昀剛講完一件工作上的事,語氣很平淡,講到一半還笑了一下。林知恆聽完,說:「你這樣講得很輕鬆,但我覺得你其實很受傷吧。」許亦昀愣了一下,抬起頭:「你怎麼知道?」林知恆說:「我認識你十幾年了,你每次真的沒事的時候,不會笑成這樣。」許亦昀沒有反駁,也沒有點頭,只是把手裡的杯子往前推了一點,說:「你這樣講,好像很懂我。可是你知道嗎,有時候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是不是受傷,你怎麼會比我更確定?」林知恆張了張嘴,想解釋什麼。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我不知道。」停了一下。「只是看著你的時候,我心裡就是這樣覺得。」許亦昀沒有回答。他只是把咖啡喝完。話題慢慢轉到別的事情。窗外,有人在遛狗、咖啡機又響了一次。很多年後,林知恆已經忘了那天聊了什麼工作,卻一直記得那一句:「你怎麼會比我更確定?」

心理學裡有個概念,叫做心智化(Mentalization)。英國心理學家 Peter Fonagy 認為,人真正成熟的理解,不是愈來愈能看透別人的心,而是愈來愈能記得:每個人的心,始終有一部分,是不透明的。我們可以靠近,可以猜測,可以感受,卻很少能說:「我確定。」有趣的是,林知恆沒有讀過 Peter Fonagy,莊子當然也沒有。但他們似乎都停在了同一個地方。一個人站在咖啡館裡,一個人站在濠水橋上。他們都沒有說:「我知道。」他們只是說:「我心裡,是這樣覺得。」

但如果連「你受傷了嗎」這樣一句話,都沒有一個人能百分之百確定。那麼,換一個問題呢?「我快樂嗎?」這個答案,真有我們想像得那麼清楚嗎?我們總以為,至少對自己,應該不用猜。可是回頭想想,有多少次,我們都是先沉默了、先笑了、先失眠了、才慢慢發現:原來我一直在難過。

莊子沒有證明魚快不快樂,惠子也沒有錯。濠水的橋還在那裡,只是換了人站上去。有時候,我們站在另一個人面前。有時候,我們站在自己面前。我們都不知道,最後會不會得到答案。只是願意,再靠近一點。

那麼,你呢?有沒有一個人,你曾經很確定自己懂他?或者,有沒有一個自己,你也曾經以為早就認識得很清楚?

如果有一天,那些確定忽然鬆動了一點,也許不必急著把答案重新填回去。就像站在濠水的橋上,看著水裡的魚。

我們可以不知道。

然後,再靠近一點。

莊子站在濠水的橋上,讓我們發現,即使離一個人很近,也未必能完全知道他的心。而在上一篇故事裡,河伯也曾站在水邊,以為眼前已經足夠遼闊,直到一路走向北海,才知道世界比手中的那把尺,還要更大。

從看見世界的遼闊,到承認理解的有限,也許真正改變的,從來不是眼前的世界,而是我們看世界的位置。——〈河伯與北海若〉

濠水的橋上,惠子問莊子:「你不是魚,怎麼知道魚的快樂?」我們於是開始懷疑,那些以為已經懂了的別人,是否還藏著一些我們不知道的地方。可是,如果有一天,這個問題不再指向別人,而是轉過身來,指向自己呢?

下一次,莊子不再站在橋上看魚。

他睡著了,做了一個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