莊子在應帝王裡面有一篇極短的故事《渾沌之死》

南海有帝,名為儵;北海有帝,名為忽;中央有帝,名為渾沌。儵與忽時常受渾沌款待,情誼深厚,便想著要回報這份好意。

他們看著渾沌,心裡想:人人都有眼耳口鼻七竅,用來看、用來聽、用來吃、用來呼吸,唯獨渾沌沒有。這樣多可惜啊,於是兩人決定,為渾沌鑿開七竅。

一天鑿一竅。

到了第七天,七竅俱開,渾沌,死了。

古人想說什麼?

一般認為,莊子是在說,渾沌象徵「未分別」的自然狀態。

當開始不斷增加:分別、制度、知識、標準、控制......生命反而失去了原來的完整。

所以,「七竅」不一定是壞事。真正的問題是:人總想把一切,都改造成自己認為比較好的樣子。

儵與忽從未問過渾沌,是否想要眼睛。

他們只是覺得,一個沒有七竅的生命,太不完整了。這樣的善意,我們並不陌生。

小時候,可能曾有人這樣對待過我們。「不要哭,哭很難看。」「你想太多了,沒有人在乎這種小事。」「你要活潑一點,人家才會喜歡你。」每一句話,都像一次鑿竅------鑿掉的不是缺陷,而是我們原本感知世界的方式。

於是我們學會了,在該哭的時候忍住,在該安靜的時候勉強說話,在該獨處的時候假裝喜歡人群。七竅俱開,我們變得「正常」了。

只是,那個原本的自己,也在同一天,死了一點。

這樣的心理狀態,放入到心理學會有另一種閱讀方式:

假設,每一個嬰兒出生時,都像「渾沌」,尚未被定義。

嬰兒不知道什麼叫成功?什麼叫失敗?什麼叫漂亮?什麼叫丟臉?什麼叫值得被愛?他只是存在。溫尼考特(D.W. Winnicott)認為,嬰兒早期是一個人最原始的自我知覺狀態------對生命本能、情感流動最真實、最純粹的體驗。

第一個竅:開始知道「別人的眼睛」。

媽媽笑了,爸爸皺眉,老師誇獎,同學比較。

孩子開始知道,原來,有人在看我。

第二個竅:開始知道「我應該」不要哭、要懂事、要有禮貌、要成績好、要讓爸媽放心。開始出現的,是「應該」,不再是「想要」。

第三個竅:開始學會迎合。如果我笑,大家比較喜歡。如果我乖,大人會更喜歡我。如果我犧牲,大家比較開心。於是,Adaptive Compliance(創傷性適應)開始形成。

第四個竅:開始失去邊界。爸爸今天生氣,是不是我不好?媽媽失望,是不是我害的?朋友不回訊息,是不是我說錯話? Boundary Diffusion(邊界感喪失),慢慢發生。

第五個竅:Internalized Critic(內化的批評聲音)。隨時間積累的外在評價,不用再說你,你的心,已經有人住進去了。

第六個竅:虛假自我(False Self)。慢慢長大後,大家看到的,都是:很懂事、很圓滑、很成功、很好相處。可是,真正的自己,已經不知道去哪了。

第七個竅。我認為,最令人心疼。不是失敗,而是開始相信,那就是自己。False Self,不再只是面具。

於是,「渾沌之死」有了另一種閱讀。

注意,這不是莊子的原意。而是我今天站在心理學的角度,重新解讀莊子。

那麼,渾沌死去,可以理解成:那個尚未被世界塑形、尚未被各種「應該」覆蓋的自己,漸漸消失了。不是因為有人惡意。儵和忽,甚至只是為了報恩。他們的出發點是善意的。這一點,很像許多家庭,父母愛孩子;老師希望孩子成長;社會希望人成熟。每一件事,單獨看,都沒有錯。但是,一層一層累積起來,最後,那個原本純粹存在的生命,卻慢慢不見了。這正是這則寓言最令人震撼的地方。

可是,故事還沒有結束。如果今天我是圖書館的管理員,我會在《莊子》旁邊,再放一本心理學。因為心理學比莊子多回答了一個問題:如果渾沌死了,怎麼辦?莊子多半會說:「返樸歸真,回到自然。」回到道。

而現代心理學會說:「不是回到嬰兒,不是回到無知。而是,重新認識自己」。例如:那個一直責備我的聲音,真的是我嗎?那個總是討好別人的我,是我的選擇,還是我曾經的生存策略?我能不能在今天這個已經比較安全的環境裡,慢慢把那些策略放下,重新聽見自己真正的感受?

這也是我最喜歡《莊子》的地方。有些人會把《莊子》理解成:「什麼都不要管。」我卻不這樣理解,我覺得莊子是在提醒我們:不要忘記,在所有角色、身份、期待、標準之前,還有一個更早、更真實的自己。那個自己,不是父母塑造的,不是老師評分的,不是社會比較出來的。它只是,存在。

我講一個故事,有一個女生,從小就是那種,會在意別人有沒有吃飽的小孩。

幼稚園的時候,她會注意到某個同學今天特別安靜,然後在下課時間,悄悄把自己的餅乾分他一半。老師在聯絡簿上寫:「這孩子想太多了,該讓她多跟其他小朋友一樣,開心地玩。」

國中的時候,她會在家人吵架後,一個人躲進房間,把那些沒說出口的委屈,寫成一頁又一頁的日記。媽媽翻到那些日記,皺著眉說:「你怎麼這麼愛鑽牛角尖,正常人不會想這麼多。」

長大以後,她學會了,在會議室裡,先發言,語氣要肯定,不要猶豫。她學會了,朋友聚會時,要笑得比別人大聲一點,這樣才不會被說「你今天怎麼這麼悶」。她學會了,把那些「你會不會太敏感了」的疑問句,內化成「我真的太敏感了」的肯定句。

她七竅俱開,在同事眼中,是個開朗、好相處、反應快的人。

只是,她已經很久,沒有好好聽過自己心裡那些沒說出口的話了。

莊子沒有讓故事停在渾沌死去的那一刻。

他只是靜靜地寫下:「七竅俱開,渾沌死。」沒有評論儵與忽的錯,也沒有替渾沌喊冤。他只是把這件事,原原本本地攤開在那裡,讓兩千多年後的我們,自己去感受。

如果渾沌會說話,牠會不會想問:誰規定,一定要有眼睛,才算完整?

牠原本就能感覺陽光的溫度,不需要用眼睛去「看見」;牠原本就能感應儵與忽的心意,不需要用耳朵去「聽懂」。牠不是缺了什麼,而是一種尚未被切割的,完整。

儵與忽的錯,不是他們狼心,而在於,他們用「七竅才算正常」這個框架,去衡量一個原本不需要框架的生命。

那個總是先注意到別人有沒有吃飽的女生,她的「敏感」,會不會也不是一種需要被矯正的缺陷?而是她原本感知世界的方式------像渾沌一樣,完整,只是,和大部分人不一樣。

問題從來不是渾沌,問題是,有沒有人願意,在鑿下第一竅之前,先問牠一句:「你想要嗎?」

渾沌死後,儵與忽有沒有後悔,莊子沒有寫。

但我常常在想,如果渾沌能重新選擇一次,牠會不會,寧願不要那七竅,只要繼續,好好地做渾沌。

而我們呢?

有沒有哪一次,是別人打著「為你好」的名義,替你鑿開了一竅------而你直到很久以後才發現,那竅鑿開的地方,流出去的,是原本屬於你自己的東西。

如果你也曾經是渾沌,願你能慢慢想起,那個還沒被鑿開之前的自己,本來就很完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