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闋詞,是從一首新唱的曲子、一杯酒開始的。
「一曲新詞酒一杯」,新詞是新的,酒也是新斟的,可是他寫著寫著,忽然想起「去年天氣舊亭台」——同樣的天氣,同樣的亭台,去年也是這樣坐著。這一句沒有解釋為什麼會想起去年,他就是忽然想起來了,像喝酒喝到一半,思緒自己悄悄岔了出去。
然後他問了一句,「夕陽西下幾時回」。
太陽會再升起,但眼前這一個黃昏,只有一次。晏殊沒有給答案,他甚至沒有停在這個問題上太久,詞就這樣接著往下走了。
下闋是整首詞最安靜也最準確的兩句:「無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識燕歸來」。
花落下去,是留不住的,晏殊用「無可奈何」四個字,沒有掙扎,也沒有哭喊,就是承認了——這件事沒有辦法。可是幾乎在同一個畫面裡,燕子飛回來了,而且是「似曾相識」,好像是去年那一群,又好像不是,他自己也說不準,但那種熟悉感是真的。
這兩句詞最特別的地方,是它們沒有先後順序上的因果。晏殊只是把這兩件事放在同一句話的兩端,中間隔著一個逗點。花照樣落,燕照樣回,誰也沒有試著安慰誰。
最後他寫「小園香徑獨徘徊」。
他沒有急著離開,也沒有急著替這份心情找答案,只是在那條走熟了的小徑上,一個人,慢慢地走。這闋詞就停在這裡,沒有給出「後來怎麼樣了」的交代。
那是一個週六下午,周意婷把狗籠搬到玄關,又搬回房間,搬了兩次才定案要放在哪裡。小狗坐在旁邊,歪著頭看她,好像不知道今天為什麼和平常不太一樣。
三個月前,她在下班的路上,看到一隻全身濕透的小狗縮在騎樓角落,雨下得很大,牠沒有叫,只是抬頭看著經過的每一雙鞋。她蹲下來,牠沒有躲,她就把牠帶回家了。
她知道自己留不住牠。租的套房不能養寵物太久不被發現,加上她的工作常常要出差,一個禮拜有時候只有兩三天在家。可是那三個月,她的生活多了一件事:回家會有人在門口等她,連續劇看到一半會有一顆頭靠過來,連煮麵的時候都要多算一雙筷子的距離,免得踩到牠。
送養資訊是她自己寫的,寫得很仔細,連小狗怕打雷、喜歡被摸下巴這些細節都寫進去了。應徵的人不少,她一個一個聊,最後選了一對年輕情侶——兩個人住透天,有院子,男生說他從小就想養狗,女生問的問題最多,連小狗生病要去哪間醫院都先查好了。
約在公園見面那天,天氣很好,跟三個月前那場雨完全不像。小狗一開始有點認生,躲在周意婷腳邊,可是不到十分鐘,牠很快就跟女生玩在一起了。
周意婷看著,笑了。
這對情侶會給牠一個院子、一個不用一個人在家的白天、一個可以一直留下去的家。她甚至想,牠好像知道自己找到歸宿了,才會搖尾巴搖得那麼開心。
情侶抱著小狗說謝謝,轉身往停車場走。周意婷站在原地揮手,一直到他們的車子開走,轉彎,看不見了。
她才發現,自己的手還舉在半空中。
那天晚上,她回到家,套房安靜得跟三個月前一樣。狗碗還沒收,她本來想留著當紀念,可是看著看著,還是拿去洗了,晾在瀝水架上。
她想起小狗撲進女生懷裡的畫面,還是覺得開心,一點都不假。
她也想起玄關那個位置,以後不會再有腳步聲了。
她站在原地,很久沒有動。
心理學裡,有一種情緒經驗,被稱為 Bittersweet Affect——悲傷與喜悅同時存在的感受。有些研究者也認為,能夠容納這樣的複合情緒,是一種重要的心理能力。
它不是「先難過,後來想開了」;也不是「表面很開心,其實心裡很受傷」。
有研究發現,能夠容納這樣的複合情緒的人,往往也展現出較好的心理彈性與適應能力。因為他們不急著把每一種感受分成「好」或「壞」,只是允許它們一起存在。
周意婷開心,是真的;她也捨不得,同樣是真的。它們沒有彼此抵銷,只是在心裡,同時佔著一個位置。
晏殊沒有讓燕子替花說話,心理學也是。它沒有要我們用快樂抵消悲傷,只是提醒我們:人的心,本來就有足夠的空間,同時放下兩種真實。
晏殊寫「小園香徑獨徘徊」的時候,那條小徑,他大概走過很多次了。花落過很多次,燕子也歸來過很多次。他沒有寫「這一次特別不一樣」,他只是又走了一次。
他沒有停下來替花說話,也沒有替燕子做決定,只是沿著那條走熟了的小徑,慢慢走著。
後來,她偶爾還是會想起小狗趴在她腿上的重量,也會想起牽繩交到女生手上那一刻,狗尾巴搖得多開心。她不再急著分辨哪個畫面比較「值得留」,兩個畫面,她都留著。
有些事情,本來就不需要被整理成一條乾淨的線。它們可以只是同時存在著,像那條走了很多次的小徑,花落的地方,也是燕子飛回來的地方。
也許你也有過這樣的時刻。
一件事情結束了,結束得很好,好到你甚至真心替它感到高興;可是心裡的同一個角落,還是空出了一塊。你不確定該不該讓自己難過——畢竟這是一件好事,難過好像顯得不太應該。
但晏殊沒有問「應不應該」。
他只是走在那條小徑上,讓花落與燕歸,都留在眼前。
或許有些時刻,不需要被分類成「開心的事」或「難過的事」,它們可以只是,同時都是真的。
那麼,你呢?
有沒有一件事,你真心替它的結局感到高興,卻也一直沒有停止想念?